CHAPTER 01
# 《重生后，我在县城最弱高中读日语》
## 第一章 这一次，我不去县中
人类在临死之前，真的会看见走马灯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尝试从神经科学、信息论以及临终大脑异常放电三个角度进行解释。
可惜，还没等我在论文里写出一个足够严谨的结论，我就亲自得到了答案。
——会。
只不过我的走马灯，多少有点无聊。
没有热血沸腾的青春，没有夕阳下奔跑的少年少女，也没有穿着校服的美少女在樱花树下对我说“我一直喜欢你”。
我看见的，是一张又一张卷子。
高中数学联赛模拟题。
大学物理作业。
泛函分析。
偏微分方程。
博士开题报告。
还有凌晨两点半，实验室电脑屏幕上那一行冷冰冰的报错：
```text CUDA out of memory. ```
最后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导师前一天发来的微信。
“筠帆，明早组会，你的实验结果再补两组。”
当时我坐在C9高校的博士生宿舍里，桌上放着半盒已经凉透的炒饭。
窗外大雨倾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揉了揉胸口，心想大概只是最近熬夜太多，休息一会儿就好。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窗外没有大雨，也没有实验室服务器发出的嗡鸣声。
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以及从头顶电风扇里传来的吱呀声。
“章筠帆，你发什么呆呢？”
一道熟悉得让我心脏骤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志愿填完没有？机房马上要关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腋下夹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
头发还没有完全秃。
腰也没有后来那么圆。
最关键的是，他还活着。
“李老师？”
“怎么了？”
班主任李建国皱起眉头，用圆珠笔敲了敲桌面。
“考了全县第十二名，连志愿都不会填？县中实验班，第一志愿。三中放第二，实验高中放第三。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让我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六月二十九日。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中考志愿填报最后一天。
距离我第一次进入县中，还有整整两个月。
我盯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干净，没有长期敲代码留下的酸痛，也没有因为实验事故烫出的浅色痕迹。
校服裤子下面，是一双明显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腿。
我重生了。
从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博士生，重生回了中考填志愿的下午。
小说里发生这种事情时，主角一般会激动得冲进厕所，对着镜子大喊“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而我只是静静地坐着。
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计算器。
输入一串只有我自己知道结果的数值。
又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椭圆型偏微分方程的简单推导。
三分钟后，我放下笔。
知识还在。
本科、硕士、博士阶段学过的东西，全都在。
换句话说——
一个数学水平勉强摸到C9博士毕业门槛，物理和化学基础相当扎实，唯一明显短板是英语的成年人，此刻正坐在县城初中的计算机教室里，准备填写高中志愿。
这已经不能叫降维打击了。
这叫把满级账号扔进新手村。
“筠帆？”
李老师再次催促。
我回过神，将目光移向志愿填报页面。
第一志愿那一栏里，原本已经选好了“县中”。
县城最强的重点高中。
百年老校。
每年稳定有人进入清华北大，最好的几个班甚至被县里当成升学招牌。
上一世，我顺利进入了县中最强实验班。
三年时间，我考过年级第一，也参加过竞赛，最终凭借理科成绩进入了一所C9高校。
从结果上看，我的人生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年究竟是什么样子。
早上六点进教室。
晚上十一点离开。
两周放半天假。
月考、周考、限时训练、错题重做。
同学之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不是“你喜欢谁”，而是“这道圆锥曲线最后一问怎么做”。
我当然不讨厌学习。
相反，我很喜欢数学和物理。
但喜欢一件事，和一天十几个小时只能做这一件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至于英语……
我目光微微一沉。
上一世，我的英语成绩其实并不算差。
平时考试基本能维持在一百三十分上下。
但这建立在一个极不稳定的基础上。
我的语法、阅读和逻辑能力都不错，词汇量却严重依赖考前突击。尤其到了高三后期，为了腾出时间研究数学和物理压轴题，我经常在晚自习最后十分钟抄英语作业。
于是高考那天，报应来了。
英语试卷上的几个熟悉词汇，我明明知道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准确含义。
最后英语成绩比模拟考试低了二十多分。
虽然没有影响我进入C9，却让我和更理想的专业失之交臂。
后来读博时，我更是被英文论文和审稿意见折磨得死去活来。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望向志愿填报页面最下方那个几乎无人关注的选项。
实验高中。
日语特色班。
实验高中，是县城三所高中里实力最弱的一所。
县中每年稳定输送清华北大。
三中虽然远远比不上县中，但偶尔也能培养出进入中流985的尖子生。
至于实验高中……
在县城家长的普遍认知里，实验高中最好的学生，能考上一所普通211，就足以让学校在校门口拉上两条横幅。
正常情况下，全县第十二名去实验高中，和一名职业选手主动申请加入小区篮球队没有区别。
但那里有县中没有的东西。
日语班。
社团活动。
相对宽松的管理。
以及一个我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上一世，我一直喜欢日本动漫。
从《钢之炼金术师》到《命运石之门》，从热血少年漫到青春恋爱喜剧，我几乎什么都看。
读大学后，我还自学过一段时间日语。
只可惜博士阶段忙得像一条快要被晒干的咸鱼，所谓的爱好最终只剩下每周吃饭时看一集新番。
恋爱更是完全不存在。
高中三年忙于刷题。
本科四年忙于竞赛和保研。
硕士忙着发论文。
博士忙着不延毕。
偶尔有女孩子和我说话，我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思考她是不是想借实验数据。
结果直到二十七岁，我依旧保持着一种在学术界极其稳定的状态。
单身。
非常稳定。
稳定得像一个无法收敛的损失函数。
“李老师。”
我握住鼠标，删除了第一志愿里的“县中”。
“我想好了。”
“嗯，填完就提交。”
“我要去实验高中。”
“哦，实验高——”
李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了看屏幕。
又抬起头，看了看我。
随后再次低头。
整个过程重复了三遍。
“你说什么？”
“我第一志愿填实验高中。”
“章筠帆！”
李老师的声音瞬间提高了两个八度。
机房里正在填志愿的学生齐刷刷转过头。
“你是不是填错了？”
“没有。”
“你全县第十二名，去实验高中？”
“对。”
“你知不知道县中最好的实验班，今年只招四十个人？你这个分数一定能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实验高中？”
我认真思考了两秒。
总不能说因为我已经在县中读过一次，现在想换一张地图重新开局。
于是我指向屏幕上的专业方向。
“因为他们有日语班。”
机房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彻底的安静。
李老师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数学考试满分后突然宣布要去山里修仙的人。
“就因为这个？”
“还有奖学金。”
实验高中为了招收高分学生，每年都会提供极其丰厚的奖学金。
以我的中考排名，不仅三年学费全免，每学期还能拿到一笔补助。
不过钱只是附带因素。
真正让我做出决定的，是另一个极其简单的想法。
既然人生重新开始了，为什么还要沿着原来的轨道再走一遍？
县中的确很强。
可上一世的我，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够从那里进入C9。
这一世，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一个保留了全部知识的博士生，进入全县最弱的高中，会发生什么？
实验高中最好的学生，只能考上普通211？
那就从我开始，把这句话改掉。
清华北大一定只能由县中培养吗？
物理竞赛的省队名额，一定只能在重点高中之间分配吗？
如果实验高中的学生在全市联考中击败县中最强实验班，那些校长和老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光是想象一下，我就觉得比改论文有趣多了。
而且——
我看着“日语特色班”几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一次，我想认真学一次日语。
参加一次社团。
拥有几个不只会讨论试卷的朋友。
最好，还能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当然，最后一个目标难度可能比证明黎曼猜想稍低一点，但也低得有限。
“你先别提交！”
李老师一把按住我的手。
“这件事必须和你爸妈商量。你现在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不同高中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机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老师！”
教导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县中的招生老师来了，专门来找章筠帆。他们说可以保证他进最强实验班！”
李老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看向我。
“听见没有？县中主动来抢人了！”
机房外，几名穿着白衬衫的老师正快步走来。
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我认得他。
县中教务处副主任，周明远。
上一世，就是他在新生大会上对我们说：
“进入县中，只是你们竞争的开始。”
三年后，也是他站在高考表彰大会的主席台上，念出了我的名字。
命运像一条精准运行的程序，再次把熟悉的人送到了我的面前。
“章筠帆同学。”
周明远走进机房，语气温和而自信。
“你的中考成绩非常优秀。经过学校研究，我们可以提前保证，你会进入今年最强的实验一班。”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声。
在县城，县中实验一班的承诺，比很多奖励都更有分量。
周明远显然也不认为我会拒绝。
“志愿还没提交吧？第一志愿正常填写县中就可以。未来三年，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教师资源。”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一定会因为这句话激动得整晚睡不着。
可现在，我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
“谢谢周老师，不过我已经决定去实验高中了。”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实验高中？”
“日语班。”
“……”
周围同学看我的目光，已经从震惊逐渐变成了敬畏。
毕竟在十五岁的学生眼中，敢当面拒绝县中，和在皇帝面前撕掉圣旨差别不大。
“你是担心英语成绩吗？”
周明远很快恢复镇定。
“你的英语基础不差。高中三年只要正常跟上，不会影响高考。至于日语，县中也可以帮你联系校外老师。”
“不只是因为高考。”
我说。
“我想去一所不一样的学校。”
“县中的平台，实验高中给不了你。”
“平台很重要。”
我点了点头。
“但平台不是结果。”
周明远微微眯起眼睛。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刚初中毕业的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很有自信。”
“还好。”
“那你觉得，去了实验高中，自己还能保持现在的排名？”
“不是保持。”
我重新握住鼠标。
“我要拿全市第一。”
机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并不觉得自己在说大话。
初中知识对现在的我而言，甚至称不上复习。
高中课程虽然比初中复杂，但与我后来研究的内容相比，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真正需要重新适应的，大概只有语文作文。
毕竟博士论文写多了以后，我看到任何题目，都想先列出研究背景、方法框架和主要贡献。
至于全市第一……
那只是一个起点。
“年轻人有目标是好事。”
周明远沉默片刻，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笃定。
“不过，县中和实验高中的差距，不是一个学生能够改变的。”
“那就三年后再看吧。”
我移动鼠标，点击“确认提交”。
屏幕弹出提示框。
【志愿信息提交后不可修改，是否确认？】
“章筠帆！”
李老师试图阻止我。
我却已经按下了确认键。
【提交成功。】
那一刻，没有雷声，没有金光，也没有所谓的系统提示。
只有一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字。
可我知道，从这一秒开始，我的人生已经驶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上一世的县中实验班没有了。
熟悉的同学、熟悉的老师、熟悉的三年，也不会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全县最弱的高中。
一群从未认识的同学。
一门我真正感兴趣的语言。
以及无数尚未发生的故事。
周明远看着提交成功的页面，沉默了几秒。
“希望三年后，你不会后悔。”
“不会。”
我站起身，关掉电脑。
“因为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
没有人听清。
走出机房时，傍晚的阳光正穿过走廊，落在有些斑驳的墙面上。
十五岁的身体比我记忆中轻盈很多。
不用担心开题答辩，不用担心审稿人二号，也不用担心服务器半夜崩溃。
我沿着楼梯向下走，第一次感觉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然后，在一楼拐角处，我听见了东西倒塌的声音。
砰——！
一块用来展示高中招生信息的金属宣传板，突然从支架上滑落。
宣传板前站着一个女生。
她似乎正在低头捡掉在地上的报名表，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倾斜下来的金属边框。
“小心！”
我下意识冲了过去。
十五岁的身体没有博士阶段常年久坐留下的腰酸背痛，爆发力比我预想中还要好。
我一把抓住女生的手腕，将她向后拉开，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撑住了砸下来的宣传板。
金属边缘撞在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点疼。
但问题不大。
宣传板上的红色横幅在风中晃动，上面印着一行格外醒目的大字：
**热烈祝贺县中高考再创辉煌！**
我单手扶着那块宣传板，忽然觉得这一幕多少有些微妙。
“你没事吧？”
女生愣了好几秒，才抬头看向我。
她穿着白色短袖，怀里抱着一本封面印有樱花图案的日语入门书。及肩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很清澈，像是夏日傍晚被阳光照亮的湖水。
“我、我没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握住的手腕，脸颊迅速染上一层浅红。
我这才意识到动作有些失礼，立刻松开手。
“抱歉，情况紧急。”
“没关系。”
女生摇了摇头，又看向我的手臂。
“你受伤了吗？”
“小问题。”
开什么玩笑。
当年实验室机械臂调试失败，我被金属支架撞得比这严重多了，第二天照样被导师叫去开组会。
女生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报名表。
我无意间扫了一眼。
姓名：林浅夏。
报考学校：实验高中。
意向班级：日语特色班。
原来是未来的同班同学。
“你也报实验高中？”
她发现我正在看报名表，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嗯，日语班。”
“真的？”
林浅夏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我还以为今年不会有多少人报日语呢。”
“喜欢日语的人应该不少。”
“喜欢动漫的人多，愿意用日语参加高考的人可不一定多。”
她将那本日语入门书抱在胸前，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喜欢日本动画，所以想试试。”
“巧了。”
我说。
“我也是。”
“你最喜欢哪一部？”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作为一个看了十几年动画的人，从几百部作品里选出最喜欢的一部，难度大概相当于让导师在“全部重做”和“补充实验”之间做出选择。
“《命运石之门》。”
最后，我给出了答案。
林浅夏怔了一下。
随后，她像是确认暗号般，小声说道：
“El Psy Kongroo？”
我也愣住了。
夕阳穿过走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这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科学的预感。
也许我选择实验高中，并不只是为了避开英语。
也不只是为了重新体验一次青春。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
“El Psy Kongroo。”
她也笑了。
“那开学见，章筠帆同学。”
“你知道我的名字？”
林浅夏抬起手，指了指楼梯上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机房门口挤满了刚才围观的学生。
几乎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
隐约还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就是他，全县第十二名那个。”
“拒绝了县中。”
“为了学日语去实验高中。”
“他是不是疯了？”
林浅夏轻轻眨了眨眼。
“现在大概整栋楼都知道你是谁了。”
“……”
重生后的第一天，我似乎就做了一件相当引人注目的事情。
不过无所谓。
反正从我按下志愿确认键的那一刻开始，低调大概就已经与我无缘了。
远处，县中的招生老师正站在走廊尽头，神情复杂地望着我。
楼下的公告栏旁，三中的招生横幅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而我身边，抱着日语书的少女正向我挥手告别。
县城最强的县中。
排名第二的三中。
以及多年无人关注的实验高中。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三所学校之间持续多年的平静，会因为我的选择被彻底打破。
我也不知道，那个名叫林浅夏的女孩，将会把我原本只打算用来“轻松通关”的第二次高中生活，变成一场远比博士答辩更加麻烦的青春物语。
当然，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我只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该怎么向父母解释——
他们全县排名第十二的儿子，为了学日语和看动漫，拒绝了县中，主动去了全县最弱的高中。
我站在校门口，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了重生以来真正的压力。
母亲撑着遮阳伞，正满脸笑容地朝我走来。
“筠帆，志愿填好了吧？”
“县中实验班，没问题吧？”
我沉默了三秒。
随后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妈。”
“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晚风吹过。
树上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
我的第二次青春，就这样在一场即将爆发的家庭战争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完**